夜晚,躺在柔软舒适的超大床里,裴嘉茉心情十分复杂。由于恶劣天气机场关闭,又正值年末假期,这间酒店的套间房费涨到三千一晚,前台的小姐姐告诉她那位姓顾的客人帮她预定了两天,并且可以一直续住。她知道顾决家境优渥,参加比赛也有丰厚的奖金可拿。或许他并不在意为她花掉的这几千块,但对于这个年纪独自生活的裴嘉茉来说,这却是一笔很庞大的支出。算了。黑暗中她闭上眼。就去动季家川留给她的那笔钱吧。回程的那天暴雪停了。或许是年末,再过几日便是新年,机场的橱窗中都亮起一串串明亮灼灼的小彩灯,换好登机牌,裴嘉茉找到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她来得实在太早,过完安检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但一想到回去之后就能看见顾决,她便一刻也不能在京市逗留了。暴雪过后,机场人流比来时多了很多,身旁座位上的人也在匆忙中不断更迭替换。在登机前的最后半小时里,裴嘉茉接到顾决打来的电话。她看了眼手机,心中隐隐有些困惑,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正在上课才是。电话接起后,他的声音并未有太多反常,可电话接通后,他沉默了很久。“怎么啦?”他终于出声:“你下机后,是直接回家么?”“对啊。”人潮涌动的候机室中,她放低了声音,唇角不自觉扬起,“哥哥,你是想我了么?”很久很久,当电话那头忽然嘈杂起来的时候,裴嘉茉听见顾决轻轻“嗯”了声。她一直以来都觉得,被顾决喜欢的女孩,一定意味着能够拥有他世界里的全部温柔。有关这份好运,她日思夜想。现在好像终于快得到了。航班在申城降落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飞机滑行时,裴嘉茉从舷窗向外看,隔着一扇玻璃,灯影在夜色中氤氲错落。她静静翻了会儿手机,后又放下。下了廊桥走出机场,裴嘉茉拦了一辆出租。刚准备给顾决发信息,班主任的电话打了进来。心中那股不安感又陡然涌现。接通电话。班主任说的第一句是:“裴嘉茉,你现在立刻到学校来。”她似有预感,没有问过多的话,淡淡应了声好。让司机调换地点。街灯在眼前飞速掠过,当出租车停在一中校门口时,她已为接下来会发生的所有事都做好了准备。高三年级的办公室门被人轻轻叩响。“进来。”裴嘉茉推开门。被浓重的烟味熏了满脸。办公室里有几位老师,还有几个竞赛班的学生。迎着意料中诧异而惋惜的神情,她面无表情地走到他们面前。“你自己看吧。”班主任递给她一个手机。上面暂停的视频播放到一半,她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住。视频播放完足足有三分钟。气氛如死水一般静。沉默过后,教务主任夺过手机重重砸在桌上,怒斥道:“裴嘉茉,你知道你视频里这种行为的性质有多恶劣么?”“你到底长了几个胆子竟然敢在学校里打人?”“你继父把你转过来的时候可没有告诉我们你在从前的学校犯了什么事!”先前播放的视频里,裴嘉茉扯着一个男生的头发和衣领,将他从桌椅上一直拖拽到班级后门,混乱中男生挣扎了几下,嘴里骂了几句不干净的话后,被她掐住下巴重重扇了几巴掌。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没人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从仅有的内容上来看,裴嘉茉就是那个低劣凶恶的施暴者。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另外几个被临时喊来的竞赛生一个个都低头缩在角落,连呼吸都尽可能地小心翼翼。只有裴嘉茉从始至终笔直地站在那,像一个局外人那样,面对一切责骂问询始终保持沉默。年逾半百的主任见此将桌子拍得震天响。“你觉得我们在和你开玩笑是么?”“这事一出,你的保送资格还要不要了?!”强硬斥责的态度对她来说根本不起任何效果。无奈之下,班主任将她单独带到走廊外,语重心长的叹息过后,她看着她说:“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现在的社会环境对这种校园暴力的行为有多敏感。”“这件事虽然发生在你从前的学校,可视频却是今天下午被人发到一中论坛上的。”“这不仅对学校,对你自己的影响也非常不好。”“就像刚刚教务主任说的,但凡现在有人将这个视频发到网络上,只要一举报,你的保送名额就彻底没了。”“如果你对此有任何解释,你都可以告诉我。”“没有。”她终于开口了,就连声息都没有发生一丝变化,眼神近乎麻木的冷,“没有解释。”带了十年竞赛班,擅长面对一切问题学生的老教师这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束手无策,只能说:“你今晚先回去,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谈。”“好。”裴嘉茉说完便转身,朝着幽暗的长廊走了几步,倏然停住,回过头。“老师,您说视频是下午被放出来的是么?”“嗯,怎么了?”“没什么。”脑中的嗡鸣声从学校出来便一直未曾停过。现在距离和顾决约好见面还外套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没有任何催促询问的信息和电话。那种急速下坠的失控感又一次在黑暗中裹挟住她。顾决一定是看见了那个视频。不然他不会在上课期间打来电话。脑侧连接耳根处的神经猝然开始抽痛。她还不知道视频发出后有多少人看见了。但不管有多少。或许不用到明天,这件事就会传得人尽皆知。那些他们曾经竭力想隐瞒掩盖的事情,都会在一夕间全部浮出来。想到这里,裴嘉茉不禁冷笑。她还敢妄想什么狗屁好运啊。什么都没了。这世上有谁会喜欢一个表里不一的人呢?从章骁然嘴里提到季思月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知道所有的坏事都会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一向如此的,不是么?她的人生从遇见季思月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糟糕透了。出租车站路边停下,走进暗巷时几辆横七竖八的违停自行车拦住了前路,她没看见,径直撞上去,手背被车身刮破一道血口。她不觉得疼,但满腔都是无处发泄的焦躁与怒火。终于应了那句话,人在倒霉的时候,坏事总是接踵而至。昏黑寂静中,手机忽然震动一声。匿名的国际号码发来一句:“妹妹,喜欢我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么?”心中愤恨躁郁的情绪骤然失控。该死的。她狠狠将手机摔出去。砸中破败昏旧的砖墙后,沿着满是青苔的碎石小路滚了一圈。昏暗街灯的光色中。裴嘉茉看见巷口有个人影。那人在迟疑片刻后,弯下身,捡起了地面的手机。经由碎屏弥漫出的暗光照亮了他的脸。顾决站在黑暗中,向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