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潼的爸爸病发得很突然,她的座位开始频繁空缺,谢恪迁常在不知不觉间将目光投往某个方向,然后只能看见她桌上整理得十分整齐的书。她是极有条理的人,不规行矩步但也不出格,性子和缓,从小到大少有急眼的时候。谢恪迁很少看到她哭得像现在这样伤心。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掉,哭声还是收着的,抽噎之下身体一下一下地颤,她蹲着,手臂紧紧环着自己,看了眼谢恪迁后便重新将脑袋埋下去,只剩单薄的背脊微微起伏着,伴随着小声的啜泣。谢恪迁翘了晚自习出来,路上碰见一辆熟悉的车疾驰而去,赶到这里便是见到这样的画面。她的妈妈和大伯带着洛叔去了医院,剩下件家里最珍贵干净的宝贝,正在一堆乱遭里掉眼泪。心口仿佛被什么撞击,谢恪迁走到她身边,蹲下,静静看了她片刻,而后顺着她压在手臂上的碎发,往脑袋上轻轻梳理两下。掌心小心翼翼地落在脑后,谢恪迁揉了揉她的头发,接着给予了一个安静的拥抱。怀里人一顿,终于哭得大声。…………爸爸的病情在药物的作用下有所稳定后,洛潼还是回到学校上课。无论怎样,学业还要继续,不能让爸妈分神为她操心。大课间,外头闹哄哄,洛潼正排队倒水,突然有人叫她。余姝站在茶水间门外,一脸焦急的神色:“潼潼不好了!关则跟人打起来了!”洛潼听闻手一抖,热水烫了手背,那处很快红起来,洛潼顾不上,带着只添了一点水的杯子出来。“怎么回事?”“你慢点!”余姝三步并两步跟上,“谢恪迁去劝架了!”洛潼稍放下心:“那就好。”“不是,然后谢恪迁也跟他们打起来了!”洛潼步子一慢,接着快步跑起来,边回头问:“他们在哪儿?”“十九班门口。”洛潼赶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教导主任的声音,再走近一点,这场架已经打完了,或者说是被迫中止。谢恪迁和关则站在人群里很是显眼,另一个衣服凌乱、头发被挠得跟鸡窝似的男生应该就是另一位主人公。这人洛潼认识,也是年级里小有名气的一位,跟关则是同班同学。以前追过她。教导主任对围观的学生们喊道:“都散了!看什么看!回去上课!”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响起来,个个一步三回头,想接着看又怕挨训。“都给我滚到办公室来!”说完转身就走,跟洛潼对视上。洛潼说:“老师好。”教导主任喜笑颜开:“洛潼啊,你也先回去吧,下一节课帮谢恪迁向老师请个假哈。”说完就朝办公室走去,也没往后看,好像手里有着无形的刑具,这几个叛逆学生一定会被牵着去流放。谢恪迁和关则从她面前经过,关则上一秒还在对那个男生没有好脸,转向洛潼时就乖顺多了,小声说了句:“你先回去吧,别担心。”谢恪迁没有说话,只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洛潼不明白,关则虽然性子活一点,也不是爱打架的人,更不用说谢恪迁。究竟是因为什么。洛潼的目光跟着他们的背影,眼见那几道背影进了办公室。余姝追上来得晚了点,洛潼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吗?”“我刚听说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就来告诉你了,根本没来得及问,”余姝摇摇头,随即眼睛一亮,“等我去十九班打听打听!”洛潼点头,看见余姝趴在窗边跟里头的同学说话,没多久就跑了回来。洛潼问:“怎么说的?”余姝表情犹豫:“好像……是因为你爸爸的事……”洛潼垂眸。那她知道了。办公室。教导主任训人常有,训谢恪迁从来没有。两个班的班主任也都来了,站在一旁跟着听训。主任输出累了,打开保温杯喝水,十九班班主任对关则道:“快说吧,为什么打架,没听教导主任问这么多遍了啊,怎么那么犟呢!”关则不吭声。“那你说。”他转向另一个男生。那男生怒气冲冲:“是他们两个打我一个,问他们自己吧!”关则闻言握起拳险些又动手,谢恪迁拦住他。“看吧看吧!我什么都没做,是他要打我!”关则扬声:“打的就是你!”“行了!别吵了!”教导主任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砰的一声,“在我这儿还想吵还想打呢!眼里有没有老师了!”谢恪迁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挡在关则前面:“对不起老师,在学校打架是我们的错。”关则扯他衣服,不满:“你说什么呢?”“这就对了嘛,有错就认。谢恪迁你来说,为什么打架。”话音刚落,雅雀无声,每一个人的眼光都投在了谢恪迁身上,他默了片刻。洛潼躲在门外墙边,半晌听见谢恪迁说:“他应得的。”“……”“……都滚出去罚站!明天交三千字检讨!”洛潼换了个地方躲着,等听见老师们的声音都不见了才出来。墙边整整齐齐站了三个人,其中两个和另一个之间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上课铃刚才已经响过,谢恪迁看见她,微讶的神情稍纵即逝:“怎么没回去上课。”洛潼摇摇头。她站在他们面前,在女生里不算矮的个子,只差不多到谢恪迁的肩膀。“谢谢你们。”两人俱是一顿,下一秒,关则说:“既然你知道了……”他把同班的那个男生拎过来:“向她道歉!”“我道什么歉?我凭什么道歉?又不是只有我这么说,其他人也都这么说的啊,洛潼他爸就是神经病怎么了,这不是事实……”话没说完,脸上突然挨了一拳。谢恪迁脸色沉得可怕:“向她道歉。”“……操!”那人捂着脸,并不服气,“就为个女人,没记错的话是我追过她吧,怎么,原来你们才都是她的舔狗啊?”另一半脸挨了关则一拳。关则指着他:“你的嘴要是不会说话就闭上。”谢恪迁走近一步,脸色更黑,还是那一句:“向她道歉。”“……”洛潼一直拉着他俩也没拉住,出声:“算了,不要打架。”谢恪迁低头看她,话却是对那个男生说的:“道歉。”几秒后。“对不起。”下了课,路过办公室的同学都要慢下脚步多看两眼。除了上个课间打架的主人公们之外,又多了个编外人员。被打的那个挂彩好像更明显了,关则像是站累了,已经蹲在地上,洛潼和谢恪迁站着,似乎在说什么小话。谢恪迁微微倚着墙壁,额前的碎发应是先前打架时有些凌乱,比平常多了点更肆意的好看。他垂眸听着洛潼说话,时不时回应两句——一点也不像在罚站。教导主任看到一定又要气死。上课铃一响,这里又安静多了。“你呢关则,”洛潼问,“你想念什么大学?”关则仰头:“考上哪个念哪个,学音乐就行。”“你要当大明星吗?”“不知道,但是我想唱歌。”洛潼表示支持,又问谢恪迁:“你呢?”谢恪迁却看着她,把问题抛回来:“你先。”洛潼抿了抿唇,而后似是笃定:“我想考西大。”接着声音小下来:“想要离家近一点……”谢恪迁说:“我们一样。”洛潼惊讶:“真的吗?”“嗯。”“你也想离家近一点吗?”谢恪迁顿了顿,说:“我想离你近一点。”“……”关则把耳机线藏在袖子里正听歌,压根没听见。谢恪迁的表情认真,洛潼被他这么盯着,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靠着墙。“好啊……”她听见谢恪迁轻笑了声,然后揉了揉她的头发。心跳得飞快了。谢恪迁屈起食指,蹭了蹭嘴角的小伤。是的,他遇见她就有很多不自信,很多不确定。但那又怎样呢。他可是谢恪迁。喜欢洛潼很多年的谢恪迁。“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谢恪迁突然开口。洛潼一慌:“都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会的吧……”“不是做朋友的话,也会吗?”空气安静几秒。洛潼说:“会的。”会的。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无论遇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