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学校了,林伊从外婆那儿拎回一堆自己做的吃食,准备带回京北给朱颜送去。
林伊在屋里收拾行李。林澄朗偷偷摸摸地溜进屋,蹲在林伊的行李箱旁,仰望着林伊,小声道:“姐姐,爸爸又在看那个钱盒了,他是不是想发火?”
林澄朗所谓的钱盒,自他出生起,就一直搁在林勋的床头。
盒子是透明的亚克力材质,而里面整齐捆放的五千块钱,则是林伊当年比赛获得的“奖金”。近乎妻离子散的结局,长成了所有人心上的疤。
林勋亦是避之不谈的,没人知道他如今的态度。但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压抑内心怒火的方式,就是去钱盒前坐坐。
林澄朗见林伊沉默,他扯了扯林伊的衣袖,无辜地望着她,问道:“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林伊回神,低头望向林澄朗,林澄朗的五官长得更像他的母亲,其貌不扬,轮廓圆润,唯独一双眼睛,圆滴滴,黑漆漆,像颗葡萄。
她们两姐弟也只有这双眼睛相像,而这双眼睛,都是像林勋。
林伊继续收拾,将行李捆好后,她合上盖,边拉拉链边道:“我不在的时候,他经常对你们发火?”
“他不发火,他只是不说话。”林澄朗低声道:“但是他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很可怕了。”
林伊怕自己的眼神吓着林澄朗,她低下眼,喃喃道:“可怕吗?那是你没见过可怕的时候。”
林伊下意识地想起小时候,有一天晚上,林勋把她叫到楼梯间,给她一个空酒瓶子要她丢下楼,他沉默,似乎只是在跟她玩闹般,可她却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扭曲的、变态的心理。
在这个家里,只有她知道:林勋有轻微的精神分裂。
她发现这件事还是因为——林澄朗的妈妈梁静,曾在翻抽屉时无意间翻出林勋曾吃过的药,她误以为是林伊的,便交给林伊。
那个药已经过期了,通过药品的生产日期,林伊才推算出:林勋向所有人隐瞒了自己的病情,甚至在遇到第二个妻子后,就断了药。
那时院子里的小孩还是很热衷于喊她“女疯子”,她知道,对于心理疾病,人人讳莫如深。
可每个心理病人,都很想做人群中的正常人。得病,不是她们所愿。
“哎。”林澄朗嘟着嘴,叹息道:“姐姐,爸爸为什么不能永远开开心心地呢。他心情好的时候,我们一家人玩的真的很开心。”
林伊将行李箱拎起来,她摸了摸林澄朗的头,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大人总有大人的烦恼。爸爸就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你多包容一下他,好吗?他也很辛苦。”
林澄朗仰着头望林伊,他抱着林伊,靠在林伊的腰上,没有说话。
林伊一手推箱子,一边揽着林澄朗往外走,道:“我得走了,澄朗,我要回学校了。”
“姐姐。”林澄朗扭扭捏捏,拉住林伊,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零碎的钱,递给林伊道:“给你。”
“给我干嘛?”林伊望着林澄朗手里的角票,有些哭笑不得。
林澄朗瞪圆了眼,一脚踩在林伊破着一个小洞的袜子上,理直气壮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你挣得钱,都留给你妈妈了。我的钱,你不许给她!你要给你自己用,知道吗?我是你弟弟,我又不是她儿子!”
林伊忍不住笑了,她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道:“谢谢你,林澄朗,钱你留着自己用,姐姐”
林伊话还没说完,林澄朗已经粗鲁地将钱塞进了她的裤子口袋里,他还把口袋拍了拍,似得意又似感慨道:“姐姐,京北太远了,没有我们等你回家,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林伊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她又一次深感:很多事,总是这么的不知不觉。
谁能想到呢,林澄朗从一开始对她并不友好,他甚至每天都要来催她离开,可等到她开始住读了,她不知道是谁教林澄朗的,总之,慢慢的,林澄朗也变得维护她。
“姐姐会的。”林伊摸了摸林澄朗的头,道:“你也要好好学习,知道吗?有不会的题目,记得给姐姐打视频,姐姐教你。”
“我每天给你打视频。”林澄朗抬起头看着林伊,天真烂漫地笑了笑。
房门外的梁静刚装好一大包零食,见两姐弟出来,她对林伊点点头,露出一个含蓄而羞涩的微笑。
“澄朗,你去叫爸爸出来了,11点的高铁,现在就得出发了。”梁静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她就站在原地,站在沙发旁边,动静很少,贤淑安静。
“哦!”林澄朗边跑边喊:“爸爸,走啦!”
林澄朗还要上学,这次,林勋没有让他跟着。他一手拎行李,一手拎零食,将东西一个个放上车,一如既往地沉默,脸色不太好。
林伊坐上后座,刚跟林澄朗抬了个手,车子就跟射出去的剑似的,飞了出去。
“姐姐!姐姐!”林澄朗追着车子跑了几步,带着哭腔,尖叫般大喊着:“姐姐!”
林伊望向后面,看着越来越小的林澄朗,她突然觉得有些眼热。林澄朗真好,他的情绪通俗易懂,他的爱简洁明了。不像她们这些藏满心事的大人。
那些呼唤最后变得遥远,林伊回身望着林勋,她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临出发前,他坐在钱盒前时,在想什么。
钱盒。林伊发现自己还是很想偷走钱盒,自第一次回家发现这个钱盒时,她就很想假装家里进贼了,然后把这个钱盒偷走,丢掉。
也许钱盒带给林勋的是警醒,可钱盒带给林伊的,却是羞辱。
林伊望向车窗外,这一次,她也没强迫自己跟林勋说些什么。至于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反正他都会让林澄朗跟她讲。
林伊的家离车站不远,今天的路上不算堵,他们到的很快,林勋将行李拿下来时,没有直接给林伊,而是紧捏在手里,然后看着她。
林伊也不得不看向他。她都忘了有多少年,她们没有这么直接地望着彼此了。
他们都忌惮,都紧张。
林勋道:“林伊,你要去京北读大学,我拦不住你。但是我警告你,要洁身自好,自爱自重!你要是敢跟别人乱搞男女关系,敢未婚先育,你知道我的,我会冲到京北,砍了那个男人,再砍死你妈。”
林伊听到的第一感受几乎不是愤怒,她从小就知道,林勋对于男女关系有太多的不信任,他认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而女人也是。
当年林伊一意孤行,将所有的志愿都填到京北,林勋其实并不高兴,就算林伊不承认,他心里也清楚,林伊是为了朱颜去的。
许多话,他们没开诚布公地聊过,但他们的心里又都是那样的清楚:林勋知道自己拦不住,林伊也知道,她要是在京北出事了,林勋会直接冲去找朱颜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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